一晃五一,春风向暖,小院草木繁茂,岁岁如常。回望去年十月,仍是心有余温,一场突发的脑梗,让年迈的老爷子骤然病危,彼时病情危重,医生预判时日无多,短短两月便是极限。

翻阅无数资料,斟酌再三,我始终觉得,生命末期不必在医院插管输液、徒劳煎熬。与其让老人在冰冷的病房里饱受苦楚,不如接回家中,以烟火温情相伴,让他体面、安稳、舒心地走完余生。于是我毅然办理出院,接老爷子回到朝夕生活的果岭小院。

归家之后,我停掉了满满一抽屉的常备药物,不再依赖医疗干预,转而用心打理三餐膳食,荤素搭配、均衡营养,以温和的食补调理身体。起初老人食欲不振、进食艰难,如今日渐安稳,反倒时常担心他多食积食;从前长期肠道不畅,七八日才能排便一次,依赖外物辅助,现在已然形成规律,两三天便可自主正常排泄。

日常照料琐碎且繁杂,每日早晚两次擦洗打理,打理老人大小便起居,旁人看来辛苦劳累,我却深知,每一点细微的好转,都是莫大的慰藉,都是生命安稳向好的证明。

小院阳光
一院四时流转,满目烟火清欢

归家数日,饭后我习惯性为老爷子点上一支烟。自此,每日饭后两三支闲烟,成了他舒缓心绪的小寄托,精神状态也一日比一日清朗。时常想起住院时的模样,护士插管吸痰,他拼尽全力抗拒、满脸痛苦,那般挣扎无助的模样,至今历历在目。比起医疗器械的束缚折腾,这份小院里的随性自在,才是晚年该有的安然。

时光悄然流转,从病危归家养病,一晃已是半年。

世事无常,我从不敢奢求永恒。或许某一天,老爷子便会安然离去。他时常心绪低落,总念叨着想解脱、想安稳离去,尤其在我为他打理起居、擦洗身子时,总会自责无用,觉得拖累后人。

我常常宽慰他,也宽慰自己:人生暮年,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归宿。养老尽孝,从来不止是细心照料衣食起居,更难得的是共情安抚、疏导心绪,陪他坦然接纳岁月的馈赠与落幕。

如今老爷子常年卧床、失能在身,吃喝拉撒皆需专人照料,寸步不离、事事费心。世人大多避之不及的琐碎脏累,于我而言,却是最踏实的幸福。只要老人吃得下、睡得安、排便规律、神志清明,便是岁月最好的馈赠,便是阖家安稳的底气。

每月九号的清晨,是固定的温馨时刻。早餐过后,我都会为二老拍下一张合照,前往社区打卡申领高龄补贴。九十多岁的老爷子,每月可领两百元补贴,老娘差一岁满九旬,可领百元。金额微薄,恰好够添置几包护理纸尿裤。老娘一生勤俭朴素,一辈子省惯了,就连用过的纸尿裤,偶尔还会想着晾干复用,刻刻皆存老一辈的质朴底色。

儿孙绕膝、晚辈探望,是老爷子最欢喜的时刻。每逢节假日,后辈们齐聚小院,一桌家常烟火,满室欢声笑语。老爷子食量有限,尝不了几口饭菜,但若重孙亲手喂食,哪怕毫无胃口,也会张口接纳。热闹的人声、鲜活的烟火,总能让他多坐许久、眉眼含笑。

只是老人记性渐衰,儿孙散去、热闹落幕,转眼便会轻声询问:那几个孩子,还来看我吗?简单一句问询,藏着最纯粹的牵挂与温柔。

小院春日正好,繁花次第盛放,满目芳菲、生机盎然。可老娘素来务实,不爱繁花爱良田,总说花开无用,种菜方能度日。我便顺着她的心意,翻整院内空地,栽下黄瓜、茄子、番茄、豆角各类菜苗,满满一院果蔬,密密匝匝、生机盎然,再也无多余空地。她日日静坐门前,守着一方菜园,看草木生长、果蔬抽枝,安然静坐一下午,静谧安稳、岁月悠长。

数年前老娘随手撒下的香椿籽,如今已然长成几棵葱郁香椿树。春日嫩芽鲜嫩,每日掐上一把,做成一盘香椿炒鸡蛋,便是老爷子百吃不厌的专属美味。寻常的荷包蛋、煎鸡蛋,他向来不喜,唯独这一口春日鲜香,岁岁偏爱、次次钟情。

身边亲友总说,日复一日照料卧床老人,日复一日深陷琐碎辛劳,定然身心俱疲。可于我而言,半点不觉辛苦,满心皆是踏实与安然。

年少时忙于生计、奔波劳碌,常年缺席陪伴,留下诸多遗憾。如今我也进入老年,守着小院、伴着二老,亲手照料起居、静心陪伴养老,弥补半生缺失的时光,珍惜朝夕相处的日常,便是我当下最知足、最圆满的生活。

花开次第,菜苗茁壮,亲人安在,朝夕相伴。世间最珍贵的幸福,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盛大,而是这般平平淡淡、岁岁如常的烟火日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