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财贸学校里,广州、上海来的学员和本地学员起了冲突。南边的手里攥着理发剪,北边的手里抄着食堂铲,两拨人在院子里僵着,谁也不肯先退。全校教职员工不足二十人,在场十几个,没有一个人敢上前。

他站了出来。

不慌不忙,走到两拨人中间,稳住情绪,把话讲开。僵着的人群渐渐松了手,一场眼看见血的乱子,就这么散了。

一九五六年十月,他调入郑州市财贸职工学校。那年全行业公私合营刚完成,大量国营、公私合营企业的职工需要接受培训,市里从各市直机关抽调人手筹建这所学校。他随市供销社(合作总社)并入市商业局,正式入校。此后六年,辅导员、办公室干事、缝纫班的班主任,什么都干过;学校的食堂,也一直归他管。

学员里,除郑州本地财贸系统的职工,还有不少从广州、上海外派来豫的商贸从业者。南北同堂,习惯不同,小摩擦不断。院子里的那一场,是攒了多时的火气,那天绷到了顶。

一九五八年一月,家里的消息到了郑州:祖母去世了,六十八岁。

祖母是编着蒲扇、收着余粮,把这个家一点一点撑起来的人;乱世里,又是她出面买下那顷田,给全家寻一条活路。如今她走了。

那顷田,土改那年分了出去。成分,却留下了——帽子,让一家人背上了。运动一场接一场,场场落在他家;祖父母是受管制的对象,也挨过批斗。街坊见了面,客客气气,隔着几步远。

窑湾在六百里外。祖母走的那年,他没回去;后来家里迁走,他也没回去。人在郑州,照常上课,照常管食堂。

多年后,他在笔记里写:"听到祖母去世的信息,我非常悲痛又非常悲愤!经过很长时间的思考,使我的思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"

悲痛,是孙子对祖母的。悲愤,他没说,笔记里也没写。

日子往前走。一九六〇年十一月,他的第一个儿子出生——正是全域最紧的年头。爱人抱着孩子下班回家——她在花园路的国营餐厅上班,路上饿得头晕——买了个烧饼,还没送到嘴边,就被路人抢了去。

祖母走了快三年,窑湾的母亲这时候来了郑州,抱着还不满一岁的长孙,全家照了张相。

一九六一年,老太太从窑湾来郑探望,抱着不满一岁的长孙;同帧四人——老太太、他们夫妻二人和孩子。
一九六一年,老太太从窑湾来郑探望,抱着不满一岁的长孙;同帧四人——老太太、他们夫妻二人和孩子。

那些年,物资一年紧过一年。学校在南郊贾寨办起校办农场、养猪场,想补足食堂的肉菜。可民众口粮尚且不够,哪有余粮喂猪?师生只能抽空去野外割青草。某天校长巡查猪场,见几头生猪瘦弱无力、走路摇晃,便问缘由。他说:人都不够吃,没有多余的粮食喂猪,只能靠青草维持。

校长听完,没再问。

他和连校长处得近。连校长是财贸、金融、教育上的老行家,他常去请教,连校长愿意教,从不藏私。后来连校长调任郑州市工商银行副行长,两家住处只隔一条马路,登门探访、闲谈叙旧,从未间断。

一九六二年八月,他调往郑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。

财贸学校的六年,到此为止。

🗺️ 史料补记

校址:学校校址在清真寺街20号(近北下街),该院子在1944年曾是日军"酒井特务队"驻地,地下室设有水牢。财贸学校办学早期校舍紧缺,地下室曾临时充当教室,后期改为仓库杂物间,潮湿阴森的格局还在。

沿革:学校1968年停办,1979年恢复为商业技工学校,后发展为财税学校,2013年升格为郑州财税金融职业学院。

校务:学员在校主要修习社会发展史、社会主义相关课程;办学阶段恰逢整风、反右派运动,还组织师生参与东风渠开挖工程,也曾前往宁陵县招工招生。

成分与"四类分子":土改中,地主阶级的土地依《土地改革法》(1950年6月公布)被没收、分配给无地少地的农民;苏北划成分约在1950年冬—1951年春。划成分之后,地主、富农、反革命、坏分子合称"四类分子",长期处于被管制、监督改造的境地,历次政治运动中都是首当其冲的对象。这一状况持续近三十年,至1979年1月,中共中央决定为绝大多数地主、富农分子摘帽,其子女的成分问题同时解决。

未完待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