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在郑州市干部学校,审查抓得紧。同期学员里,不时有人被叫去谈话,隔几日便收拾铺盖,退学、调离。理由各式各样:履历说不清的,历史有关联的——参加过国民党、三青团的,出身站不住的。
他却留了下来。
他的家庭出身,在土改时被划为地主。
当年祖母买下的那顷田,这时长出来了。
可他本人过往清白:没读过几天安稳书,卖过烟卷,打过小工,没沾过任何组织。又识字,读得进书,班里学习上的事离不了他。清退一轮轮下来,他始终不在名单上。
考卷上考了些什么,老人如今已说不全;只记得笔落下去的时候,这些年欠下的学问,一笔一笔还了上来。
一九五一年,他坐进了课堂。再坐下时,一双手早让货场的活计磨出了茧。课是新式的——政治常识、政策理论、基层工作实务,和旧时私塾全然两样。他听得认真,笔记记得勤,遇着疑难便求教;又在社会上滚过几年,处事比同窗稳重。老师安排他做三班三组的学习组长。
乱世里没读完的书,在这里,一节一节补了回来。
一九五二年四月毕业,组织分配他进了郑州市合作总社筹委会干部科,做办事员,管机关干部的理论学习与思想教育。
一九五三年十一月起,他下到基层社:建筑业消费合作社、基建工厂消费合作社、市区消费合作社,理事、秘书股、工会主席,一处一处轮着来。基层的日子琐碎,柴米油盐都是事。
一九五六年,组织送他进市委党校进修。结业合影那天,青年的身影定格在照片上。
录用了,毕业了,一样一样都过了。可出身的影子,一直跟着他——他这一生,没有加入任何党派。档案里那一栏,始终空着。
郑州市干部学校:一九五〇年十月组建成立,为中共郑州市委党校前身。一九五一年办学地点在郑州东三马路一带,后期逐步迁址,一九九四年增设郑州市行政学院,实行合署办学。办学早期面向社会青年公开招生,为各地培养基层干部。
"出身不由人,主要看个人":建国初期落实阶级政策的重要提法——对待地主、富农家庭出身的青年,重在本人表现。党的干部政策一贯坚持"有成分论,不唯成分论,重在表现",这正是"家里定了地主成分、本人却留校学成"的政策背景。
干部审查与三青团:建国之初各地大力吸收青年充实干部队伍,同时对入校、入职人员严格审查,凡政治历史不清者多被清退或调离。三民主义青年团(三青团)为国民党青年组织,参加过国民党、三青团者,审查中即属"政治历史问题"。一九五三年十一月,中共中央作出《关于审查干部的决定》,在全国范围内对干部进行一次系统的政治审查,审查工作持续至一九五五年。
土改与"四类分子":一九五〇年六月《土地改革法》公布施行,地主阶级的土地被没收、分配给无地少地的农民。苏北划成分约在一九五〇年冬—一九五一年春——"在土改时被划为地主"即此时之事。划成分之后,地主、富农、反革命、坏分子合称"四类分子",长期处于被管制、监督改造的境地。此段历史本书于第九篇史料补记另有详述。
合作总社与供销社:一九五〇年七月,中华全国合作社工作者第一届代表会议召开,成立中华全国合作社联合总社,统一领导管理全国的供销、消费、信用、生产等合作社;一九五四年七月更名中华全国供销合作总社。郑州市合作总社筹委会即属此系统。
消费合作社:一九五〇年代为配合城市基建、保障职工生活,各机关、工厂、基建单位普遍设立职工消费合作社,隶属合作社系统,供应职工日用物资。老爷子一九五三年十一月起轮岗的三家基层社,即属此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