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郑州站停下。十六岁的他，第一次踏上中原的土地。
城不大，就几条街——二七广场、火车站、德化街、大同路、解放路、老坟岗、东西大街，算是这座城的全部。街巷两侧，多是土黄基调的灰瓦平房；城外沙岗连片，风一起，黄沙漫天。民间有句话："无风三尺土，有雨满街泥。"街头正在栽种第一批行道树苗。日后被称作"绿城"的郑州，那时还只是一座刚从黄土地上长出来的小城。
1950 年代初的二七广场旧影（1951 年由长春桥旧址扩建）
郑州火车站周边旧影
经叔父引荐，火车站附近一家私营货运中转行——永安运输行，收下了他。
学徒的活计，从杂事做起：卸货、装车、记账、跑腿。乱世里讨过生活的孩子，做什么都肯下力气。他读过书，认得字，算盘打得响，账目上手得快，在一众学徒里，渐渐立得住。
工会里设着一个职务，叫文教委员——管识字、管宣传，管工友们工余那点文化活动。店里工友多不识字，学徒的他，兼了这个差事。
或许正因为读过书，他知道工友们的难处，也肯替他们说话。搬运的工钱少算了一分，谁受了资方一分刁难，他都替人争过。日子一长，这份"爱出头"，便渐渐得罪了资方。
替工友争来的公道，一笔一笔，资方都记在心里。隔阂日深，他想离开。
可那时的行当里，辞了工再寻出路，须得原东家一封推荐信。
信在人家手里，写不写，全凭东家一句话。
资方不给他写。
门，就这样关上了。
恰在此时，郑州市干部学校公开招生——面向社会青年，不问出身，凭考取人。这在建国之初，是普通人走进公职的一条门路。
这条路不要推荐信，不靠人情，只凭自己多年攒下的那点学识，考一场试。
他报了名。
关上的门旁，透进来一道门缝。这一次，他不等谁开门，自己朝那道门缝走了过去。
🗺️ 史料补记
- 1950 年《工会法》：1950 年 6 月 28 日，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八次会议通过新中国首部《工会法》，次日公布施行。其中规定：在私营企业中，工会有代表受雇工人、职员群众与资方进行交涉、谈判、参加劳资协商会议并与资方缔结集体合同之权（第六条）；凡以工资收入为生活来源的雇佣劳动者均有组织工会之权，学徒亦不例外（第一条）。基层工会委员会设组织、文教等委员，文教委员分管工友的文化学习与宣传活动。
- 二七广场与二七纪念塔：1923 年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的策源地即在郑州——同年 2 月 1 日，京汉铁路总工会成立大会在郑州普乐园（今二七纪念堂）举行，遭军阀吴佩孚武力破坏，2 月 7 日酿成"二七惨案"。1926 年 10 月，郑州铁路工人运动领袖汪胜友、司文德就义于长春桥口（今二七广场），头颅被悬杆示众。新中国成立后，人民政府将长春路更名二七路，将发生过流血惨案的长春桥旧址扩建为二七广场；1953 年在广场中央置六角形木塔一座；1971 年在木塔原址建成钢筋混凝土二七纪念塔，即今日所见的双塔。
- 1950 年代初的郑州：河南省会当时尚在开封（1954 年迁郑）。郑州为京汉、陇海铁路交汇的枢纽，火车站一带聚集着装卸、转运等行当；城区以火车站、德化街、东西大街一带为核心，城外沙岗连片，有"无风三尺土，有雨满街泥"之说。1950 年代初郑州开始大面积种植法桐、改造沙地，至 1959 年 12 月在全国城市绿化工作会议上得"绿城"之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