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蚌埠的第二年,他开始掂泥蔸——营造厂里,麻袋兜着砌墙的泥,掂起来就走。活是从房东手上来的——他家租住的房东,是个小包工头,时常揽着活,搬砖、和泥,就叫他去。一个半大孩子混在大人堆里,一天下来,骨头像散了架。可这份活挣的钱,渐渐成了家里的大头。

掂泥蔸之外,他还干了一样营生:卖烟卷。戏院里、旅馆里、火车站,哪里人多,哪里就有他。

出门上工前,母亲会摊几张煎饼或油饼让他带上。苏北人到了蚌埠,吃的还是苏北的口味。弟弟还小,看见热饼出锅,趁母亲不备,伸手偷偷捏一点,塞进嘴里。母亲看见了,也不说什么。

带的煎饼是干粮,兜里还有一毛钱,在街边的汤摊上换一碗丸子汤——十个丸子,不会一次吃完,留着,后面的汤免费添。丸子汤本配辣椒油,随人放,可摊主看人下菜碟,遇着多占的,便把辣椒油收起来。旁边有农村来的孩子,带的窝窝头,也买一碗汤,就着汤把窝头泡软了吃。

父亲在新新食品公司当会计。这是个前店后作坊的商号——前面一半做食品买卖,罐头、杂货都卖;后面作坊里,师傅们自己做糕点。中午,作坊的师傅和伙计偶尔喝点小酒,下酒的菜,便差徒弟去前店柜台上取一罐凤尾鱼,配几根黄瓜。父亲住在店里,他也跟着住过去,父子俩挤一张床铺——家里租的房子小,住不下。吃剩的凤尾鱼,师傅常会喊他——

"玉富,剩下的这几条拿回家给弟弟妹妹们吃。"

一九四八年,公司倒闭,父亲失业了。这一年,四妹出生。

他把自己卖的那路烟卷匀出一批,交给父亲在家门口摆摊去卖;母亲做起了醪糟米酒,也在门前支起摊子。父亲卖烟,母亲卖酒。

蚌埠老街市景
蚌埠老街市景

蚌埠火车站人流旺盛。早上他会去市场买些水灵的萝卜,配上烟卷,一齐卖给火车上的旅客——旅客闷在车厢里,一根烟、一个萝卜,都是路上的消遣。

蚌埠铁路货场
蚌埠铁路货场

那天在外卖得太晚,夜深了,行人散尽,才往回赶。城里戒严,寻常道路走不通,他顺着铁路线走。

郊外荒野漆黑,行至半途,经过一片坟地。戒严的夜里,家是回不去的,他索性不再赶路,在坟地旁就地歇脚。风声萧瑟,四下无人,乡间有说法,鬼怕明火——他一根接一根点着烟卷,靠着手里那点烟火微光,守至天明。

天亮了,他拍拍身上的土,站起来,往家走。

🗺️ 史料补记

津浦枢纽:蚌埠扼淮河中游,津浦铁路在此跨过淮河,火车站为南北陆路要冲,码头客商云集——一家人在这座城市摆摊谋生,正是它的市井底色。

蚌埠解放: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九日夜,华东野战军先头部队进入蚌埠市区;二十日,国民党蚌埠当局办理移交,蚌埠和平解放。当时他十五岁,全家正在蚌埠摆摊度日。此后不久,一家人便踏上了归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