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〇年,六岁的他坐进了窑湾的一间私塾。识字、习礼、背书,读了三个月。
那时窑湾已经沦陷,父亲远在安徽谋生。日子过到这般光景,这个家也没舍得让孩子断了书桌上那点笔墨。
这间书桌能摆多久,没人说得准。

私塾读罢,是窑湾的两所教会学堂:耶稣教堂小学、天主教堂完小。清末修建的西式建筑,欧式楼宇、规整门窗,立在苏北低矮的民居之间,格外醒目。
学堂教的比私塾宽,识字之外,还有算术、常识。西式的课堂里,一个孩子头一回知道,书原来可以这样读。
可战火不认学堂。时局一紧,学堂便停了课。今天还在上课的教室,明天也许就空了。
学堂的钟声时有时无,磨坊的磨声,天不亮就响。
苏北人的主食是煎饼,做煎饼是个繁重的劳动过程。小麦、高粱、玉米,先要筛簸淘洗、清水浸泡。凌晨三四点,天黑得还像半夜,母亲和婶婶就得起床。磨坊里一盏油灯,一人一根一米五长的木棍,用绳固定在磨盘上,一圈一圈地推。磨盘每转一圈,往磨眼里添一勺带水的粮食。乡下推磨多用牲口,这个家没有,推磨的就是两个女人。每次在磨道上转两三个小时;推完了,母亲再守着鏊子,一张一张地烙——鏊子下的火烧着,热气扑在脸上,又是两三个小时。夏天两天一烙,冬天四五天一烙。祖母嫌婶婶烙得不好,这活便多半落在母亲身上。能者多劳,笨人享清闲。
一家人的衣裳,也压在母亲身上。那时没有洗衣粉,也不用肥皂——淋灰水:筛子架在大盆上,铺上麦草,柴草灰浇上水,淋出的灰水,衣裳太脏了再兑些土碱。泡透了先用手搓一遍,再拿到河边,放在石头上用木棍捶打,河水里漂净,回家晾晒。冬天,河水冰得扎手。六七口人的衣裳,每次没有半天干不完。常年在灰碱水里泡着,母亲的手干裂,骨关节肿大变形。夜里,她还在煤油灯下做缝补的活计。
在玉富的记忆里,母亲就是一双不停的手——推磨的手,捶衣的手,灯下缝补的手;还有一双小脚,在磨道里一圈一圈地转。除了睡着,这双手和这双脚,没有停过。
家里吃的水,是母亲和婶婶从三四百米外的河里抬回来的。从河沿下到水边,有二十多米的坡道,两个小脚女人抬着四十斤重的一桶水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雨天路滑,摔倒的事时有发生。
读三年级那年,他央求祖父给他打了两个小铁桶——桶是煤油桶改的。放学以后,别的孩子在街上耍,他挑着两只小桶到河边去,一趟一趟往家挑水。两只小桶在扁担两头晃,水一路洒,到家只剩大半桶。
从这以后,挑水的活,多半归了他。那个心疼母亲又无能为力的孩子,长到能挑水的个子了。
窑湾的日子,是哪一年变了的?
一九三八年,窑湾沦陷,祖父经营多年的纱布店关了门。第二年,父亲下了决心,只身去了安徽明光镇,在同丰布店谋一份营生。只有年节,才回家住上十天半月。
母亲留在窑湾。那几年,二妹、三妹一个接一个地出世,等到弟弟落地,已经是他在窑湾的第十个年头。
他是长孙,留在祖父母身边,跟着他们守着这间宅子,在窑湾慢慢长大。
那些年,窑湾的街面上,队伍一茬一茬开过,从来不算太平。他就在这样的世道里读着他的书。
在窑湾读几所,时局一变,学堂停课、关门,便再寻一处。十岁上下,父亲在明光站稳了脚跟,把全家接了过去——母亲怀里抱着刚出世的弟弟,祖父母留在窑湾,守着老宅。到了明光,他又断断续续读了些书——一边读书,一边捡煤核。
公立、私立、教会,前前后后,共八所。没有一所,读完一个完整学期——常常是刚认全同窗、刚跟上课业,学堂关门,只得仓促转学。
多年以后,九十余岁的人,忆起旧时的学堂、老师、同窗,依旧清清楚楚——八所学校,一所在记忆里站着一所。
一九四六年,时局短暂平复。可父亲的工作几经变动,调往蚌埠,入职新新食品公司任会计,全家再迁。学,又断了。
一九四七年,这段求学路,走到了头。他彻底离开了学堂——那年,他不过十三岁。
后来各地教会学校陆续被取缔,那些西式学堂,渐渐退出古镇的视野。窑湾的教堂还在,学堂不在了。
书声是断了。可一个人读过的书、认得的字、听过的课,断不掉。那些年欠下的安稳,往后的岁月,会一点一点还回来。
耶稣教堂:耶稣教堂始建于清光绪三十四年(一九〇八年),由法国人承建,位于窑湾小东门外,占地一千七百平方米,砖木结构房屋三十六间,其中欧式建筑二十间,可容纳信众四百余人,为当时宿、邳、睢三县唯一的基督教活动场所,建堂初期由美籍牧师任恩庚主持传教。
天主教堂:天主教堂始建于一九〇九年,位于窑湾西大街西端,主教堂为欧式哥特式建筑,与修女教堂并建,占地共约一万八千平方米。据老人回忆,两座教堂均设学堂,收教区子弟读书——正是他笔下的耶稣教堂小学、天主教堂完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