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院藏烟火,鹿鸣有清欢。
一个人的底气,多半是年少时光埋下的。老爷子这辈子处事沉稳、条理清晰,九十余岁依旧记忆过人、事理通透,溯源究其根本,离不开乱世那段断断续续、却从未荒废的求学时光。旁人在懵懂岁月虚度光阴,他在动荡流离中艰难求知,辗转八所学校,跨越苏皖两地求学,字字句句,皆是乱世少年的向学初心。
1940年,年仅六岁的他正式开启读书之路。彼时硝烟未散,世道不宁,能拥有一方安稳书桌,在那个年代已然是奢望。
他最初的启蒙,是为期三个月的私塾课业。时光虽短,却为他打下扎实的文字根基,识得字句、懂得知礼,在懵懂的童年里,为他推开了认知世界的大门。也正是这段启蒙经历,让他自此对读书始终抱有敬畏与向往。
私塾学业结束后,他曾回到窑湾就读新式学堂,窑湾耶稣教堂小学、窑湾天主教堂完小两座西式教会学堂,在他心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。在整片古朴低矮的苏北民居之间,这两处清末修建的西式建筑格外醒目。欧式楼宇、规整门窗与通透布局,和周边老街院落形成鲜明反差。在当年相对闭塞的古镇之中,这般中西交融的校园风貌,成为他少年时代难忘的风景。

教会学堂的教学内容区别于传统私塾,形式更为新颖,兼顾识字、算术、生活常识等多元课业,让身处乱世的他,接触到了更为开阔的知识体系。可战火绵延,时局反复无常,读书这件事,自始至终都被动荡的世事裹挟,难以安定。
那些年战事频发,镇上的学堂时常停课、更迭、改组,安稳求学变成一种奢求。为了继续读书,他跟随家人四处辗转,足迹不止停留在窑湾古镇,还长期远赴安徽明光镇就读。短短数年间,他先后进入公立、私立、教会等不同类型的学校,总计八所。
八所学堂,两地奔波辗转,自始至终,他都没能在任何一所学校完整读完一个学期。
这是如今和平年代难以体会的求学境遇:常常刚刚适应课业、熟悉同窗,便遭遇时局变动、学堂停办,只能仓促休学,再辗转去往新的学处。读书、停课、转学、再读书,循环往复的流离,贯穿了他整个少年求学阶段。没有完整的学制,没有安稳的环境,他却凭着不甘平庸、一心向学的信念,默默坚持下来。
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,1946年时局短暂平复。彼时他十二岁,本以为终于可以安心完成学业,可短暂的安宁转瞬即逝,局势再度起伏。同年,父亲工作调动至蚌埠市,入职新新食品公司担任会计,全家再度迁居,求学之路也随之再度变动。反反复复的停课与迁徙,彻底打乱了原本的学习节奏。
熬至1947年,在常年的时局动荡与日渐沉重的生活压力之下,这段断断续续的求学之路终究被迫画上休止符。他彻底告别学堂与书桌,匆匆结束了自己的少年求学时光。
不少人会认为,这般零散破碎的求学经历,难免让人学识浅薄、眼界受限。但乱世磨人,亦能育人。八校辗转的求学履历,让他兼收传统私塾的礼学底蕴、新式学堂的实用学识、教会学堂的开阔认知。再加上自身勤勉自律、善思强记,日积月累,沉淀出远超同龄人的学识与思辨能力。
后来相关政策调整,各地教会学校陆续被取缔,这些特色西式学堂渐渐退出古镇的视野,年少读书的岁月也慢慢消散在流年之中。唯有这段辗转流离的求学过往,以及少年时不曾熄灭的求知初心,深深烙印在他的生命里。
这段坎坷却无比珍贵的乱世求学路,筑牢了他一生的文化根基与心性底色。往后岁月里的自学深耕、应试求学、讲台执教、职场履职,所有的精进与从容,皆源于动荡年月中,那份始终不曾放弃的本心。
未完待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