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院藏烟火,鹿鸣有清欢。
说起窑湾旧日人事,除了自家经营的棉纱棉布生意,老爷子总会提起一处远近闻名的宅院——吴家大院。这座古镇里的望族宅邸,与我们家有着真切的姻亲渊源:他的妹妹,也就是家中小姑,婆家为当地吴姓后人。
这段姻缘发生在解放之后,彼时吴家早已褪去百年望族的鼎盛荣光,大院历经战乱与时代更迭,不复往日盛景。时隔数十年,老人谈起这户人家、院落格局与旧时人情,依旧条理分明,记忆分毫未乱。
在旧时窑湾,吴家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。家族自清康熙年间落户窑湾,世代主营烟丝生意,家底殷实。鼎盛时期,吴家坐拥房屋五百余间,宅院连片相连,半条街巷都归其所有,坊间素有"吴半街"的说法,足见当年声势。彼时的吴家大院,青砖黛瓦,庭院纵深,建筑规制规整、气势沉稳,是整座古镇最具代表性的世家宅邸。
繁华终究难抵乱世洪流。1938年日军进犯窑湾,山河飘摇、时局动荡,吴家族人举家外迁,从此远离故土,再未归来。曾经车马盈门、烟火鼎盛的大院,一夜之间人去楼空,在岁月里日渐荒芜落寞。
解放以后,吴家大院被政府统一收归公有,改为公房杂院。偌大的院落被拆分使用,十余户寻常百姓在此安家,琐碎市井烟火填满院落,彻底褪去了世家大宅的肃穆气派。小姑的婚配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,此时的吴家早已不是民国时期的富庶名门,只是古镇上一户普通人家,这门姻缘也只是乡邻之间寻常的结合,并非与当年鼎盛时期的吴氏直系望族联姻。
年少的他时常出入这座古老院落。即便建筑已然衰败破旧,但大院整体架构、老宅肌理、街巷格局依旧保存完好。一砖一瓦、一庭一檐,都镌刻着古镇百年的兴衰痕迹,也深深烙印在他的年少记忆之中。
借着回望吴家大院的旧事,老人也缓缓道出旧时窑湾的完整风貌。这座依运河而生、因漕运而兴的千年古镇,河道纵横、舟楫林立,码头昼夜繁忙。南北客商、往来船家在此汇聚,沿街布庄、粮行、杂货铺、客栈鳞次栉比,商贸繁盛、烟火不息,是运河沿线举足轻重的水陆商埠。
窑湾还有着中西风貌交融的独特景致:本土民居古朴敦厚、院落清幽,清末民初修建的西式教堂、洋楼风格迥异。中式青砖黛瓦与欧式尖顶穹檐相映成趣,构成独有的地域特色。后文将要记述的耶稣教堂小学、天主教堂完小,便是典型的西式建筑,也是他年少求学的主要场所。
和平年代前期,镇上人居和睦,街巷热闹繁华。世代经商的商户、靠河谋生的船家、勤恳度日的寻常百姓,共居一方水土。年少的他穿行于老街古巷,看尽南来北往的行人、形形色色的行当,早早见识了世间百态与人间冷暖。
岁月更迭,世事翻覆。当年繁华喧嚣的古镇、错落有致的老宅院落,历经战乱与时代变迁,早已换了人间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不少古建旧宅被拆改翻新;直至2011年之后,吴家大院才完成修缮复原、住户腾退,正式打造为古镇景点。
但在老爷子的记忆里,吴家大院从来不是如今精致规整的景区模样。留在他脑海中的,是解放之后烟火杂乱、人居拥挤、带着岁月破败感的老宅院,是小姑婆家所在的寻常居所,更是藏着他年少走亲访友细碎时光的故土印记。
一座大院,阅尽古镇百年兴衰;一方水土,滋养半生人生底色。窑湾的街巷风物、世家旧闻、市井烟火,一点一滴浸润着他的少年岁月,成为往后人生里最质朴、最厚重的根基。
未完待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