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院藏烟火,鹿鸣有清欢。

九十二载光阴辗转,许多人事早已随岁月淡去。如今老爷子常年卧床静养,日常大多在榻上休憩,唯有三餐之时,方能搀扶起身、坐于轮椅之上。年岁越高,记忆越是时断时续,可只要谈起故土窑湾,谈起运河岸边的旧时光,那些尘封近百年的细碎过往,便会瞬间清晰起来。老地名、老街巷、旧时商号、乡邻旧事,他都记得分毫不错,逻辑清明,字字皆是亲身亲历的鲜活往事。

这片镌刻在他生命最初的土地,便是窑湾古镇。老人1934年12月出生于江苏省宿迁县窑湾镇西大街4号院,此地如今划归江苏新沂管辖。窑湾依京杭大运河而生,因漕运走向兴盛,在民国年间依旧是运河沿岸举足轻重的水陆码头。往日里河道舟楫林立,南北货船在此停靠集散,商旅往来不绝,沿街街巷烟火蒸腾,一派繁华热闹的市井景象。老爷子便在这片水土浸润的古镇中降生、成长,运河流水与老街烟火,铺就了他人生最初的底色。

老人时常细数家中旧事,祖辈多年在窑湾经营纱布店铺,主营棉布、棉纱生意,是镇上本分的商贸人家。彼时漕运通畅,南北物资沿运河流转,祖辈守着这份营生踏实经营,家中一度家境殷实,在当地小有名气。

祖母是一位勤劳又精明的女性,平日里悉心侍奉长辈、照料儿女,操持一家大小事务。闲暇之余,她会编织蒲包、蒲扇拿到街上售卖补贴家用;又善于把握农时与物价差异,在夏秋粮食丰收时收购存粮,待到冬春粮价上涨时再转手售出。日复一日的勤勉与精打细算,不仅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,也为家中商铺积累下厚实本钱,让家族一步步迈入小资产阶层。他自小在这样的家庭中耳濡目染,早早养成了沉稳细致的品性,也打下了扎实的文化根基。

只是盛世光景终究抵不住时代洪流。

时代背景

1937年全面抗日战争爆发,战火蔓延至苏北大地,1938年窑湾正式沦陷。日军侵占古镇之后,商贸往来彻底断绝,往日兴盛的市面日渐凋零。

祖辈经营多年的纱布店无奈关停。乱世之中,现银积蓄风险极高,难以妥善安置。一家人反复商议后,最终决定购置田产,此事主要由祖母出面操持,陆续买下一顷多田地。家中并无足够人力耕种,便将这些田地尽数交由祖母娘家的亲戚代为耕作、打理。经商置地这段过往,也成为日后家庭成分被划为地主的主要缘由,这份时代印记,从五十年代起贯穿他的一生,甚至影响了此后三代人的命运走向。

从安稳富庶的商贾之家,到乱世之中勉力度日,年少的他早早见识了世事起落、人间无常。即便求学之路被战火与迁徙不断打断,他也始终没有放弃读书向学,不曾荒废笔墨学识。历经九十余载岁月冲刷,他依旧能精准分辨旧时队伍番号、人事更迭、地名变迁,梳理自己一生的行路轨迹,这份过人的记忆与思辨能力,都源于年少时在窑湾埋下的根基。

闲聊之时,他还常常说起儿时在街上见到的各路队伍往来。窑湾地处水陆要冲,抗战时期,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、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在此开展敌后游击作战,日伪武装、各方势力长期在此拉锯。形形色色的人群、来来往往的队伍,是那个动荡年代最真实的写照,也让懵懂的孩童早早看尽人世百态。

我提笔记录这些细碎过往,不为追忆浮华,不为考据史料,只为替老人留住即将被时光掩埋的一生点滴。让九十余载的烟火流年,留存在笔墨之间,得以安放,代代相传。

未完待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