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爷子卧于榻上,看着满堂儿孙,眼底尽是安然。他常说,这辈子够本了。

一九五〇年十月,十六岁的他独自踏上郑州的旅途。窑湾运河边的少年,背着简单的行囊,身后是战火余生的故土,眼前是全然陌生的中原之城。谁也不会想到,这一去,就是一生。

七十余载光阴流转,当年孤身闯荡郑州的窑湾少年,如今已是四世同堂的大家长。一人来郑,如今二十余口人,逢年过节齐聚小院,满堂欢声笑语,烟火升腾。

九十寿宴全家福——四世同堂
九十寿宴全家福——四世同堂

从窑湾的乱世硝烟,到郑州的青年打拼;从风雨年代的磨砺,到晚年归园的安稳——苦也吃过,福也享过。而最让他欣慰的,不是那些工作上的成绩,不是那些书写的篇章,而是这一大家子人,平平安安、和和美美。

窑湾的老宅门前,祖母在乱世里买下了一顷田,想给一家子挣个安稳。土改时,田被分了出去,帽子却留下了。这顶帽子压了他一辈子——没能入党,没能高就。同代的人一个个走了。当年住的大院有三十多户人家,同辈的老邻居、单位里共过事的同事,都已不在人世。那些番号、那些名字,只有他还记得。一九七九年,帽子摘了,闸门这才抬起。仕途未达,到头换来的,是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,和同代人里难得的高寿。

灶台上的手艺传了下来。他当年在郑州饭店后厨历练的功夫,儿子接了班——开过饭店,做过私房菜,如今还酿着一坛米酒。九十岁的老伴还在,晚间,儿子陪她下一盘棋。

窑湾的水土给了他底色,郑州的城市给了他舞台,鹿鸣小院则给了他归宿。从运河岸边到中原大地,从一个人到二十余口人,岁月漫长,却也值得。

一院藏烟火,鹿鸣有清欢。

—— 九二光阴录 · 全书终 ——

🗺️ 史料补记

地主富农分子摘帽(1979):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一日,中央《关于地主、富农分子摘帽问题和地、富子女成分问题的决定》发布——绝大多数地主富农分子摘帽,其子女成分一律改为社员、社员子弟。至此,自土改划成分起延续近三十年的制度性枷锁松动,这是全书成分线的历史落点。